新华日报记者 刘春 实习生 王越
清晨，南京玄武湖畔，摊主罗苑萍递过一朵花苞饱满鼓胀、顶部透出粉红的荷花，让游客轻揉花苞顶部。“嘭”的一声，花瓣缓缓绽开，游客连连惊叹。“原来贩卖美好是那么快乐。”看着欢喜不已的游客，罗苑萍自己也笑了。
正值盛夏，玄武湖中荷叶田田荷花盛放。响应市民游客“携一朵荷花逛金陵”的愿望，玄武湖景区再度推出荷花小铺。每日清晨，两三千朵荷花、莲蓬从六合家庭农场新鲜摘下，运抵玄武湖，然后被往来游客带往主城各处。
这种人与人、人与花的微妙连接，正是城市烟火气的动人之处。近年来，鲜花销售持续升温，但与此同时，一些陪伴城市多年的老花市，正在城市版图上消失，令周边居民不舍。随着生活水平提升，居民不仅需要菜场、超市、理发店等保障日常运转的“刚需”，也需要花市等品质消费场景，来满足精神愉悦、社交体验和审美情趣的进阶追求。
“纵观南京发展历史可以发现，南京人浪漫、爱花。”作家、江苏省地方志学会常务理事薛冰告诉记者，如今大家熟悉的花神庙地名，就源自主城南郊一个古村——村中自古以种花为业，有神庙供奉花神。南京香花生意历史久远，清代有民谣：“安德门的竹子，凤台门的花，窨子山的萝卜，朝阳门的瓜。”凤台门外，就是花神庙。
记者走访了解到，南京主城区至少有六七处花市，大多已成为周边居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，是南京最大的鲜切花集散地。6月30日清晨，记者来到这里，空气中散发着淡淡花香。“夏季炎热，网购鲜花容易损坏，还是来店里自己挑选鲜花更好。”南京市民王欣说。市场内，扫码支付提示音不时响起。目前，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带动周边上下游产业数千人就业，已形成以花卉为核心的微型经济圈。
建邺区长虹路花卉批发市场“藏”在居民楼下，却有两个入口，南半边卖鲜花，北半边卖盆栽等。市场每天营业至晚上11点，被称作“待机时间最长”的花市，附近居民下班后也能从容买花。
同在主城，南京花卉西市场的商户最近只能羡慕其他花市的热闹。今年初，因城市整体规划需要，西市场门口张贴了关闭通知，但截至发稿，大部分商户仍在营业。一名商户告诉记者，以前生意红火，现在只有少数附近居民还知道这里仍在营业，“生意腰斩了还不止”。西市场占地面积约1万平方米，有五六十名商户，经营了26年，承载了无数市民的鲜花记忆。
“这里充满人情味，走进来就有很浓的烟火气。”南京花卉西市场附近居民提卫华说，她常年来这里买花，很方便，跟不少花市商户都熟悉了。在记者走访中，持类似看法的居民不在少数——线上买花、郊区花市，终究不如主城花市来得舒心方便。
省旅游学会副会长、江苏尔目文旅集团董事长杨淇深认为，花市卖的不只是花，更是情绪价值，城市花市的便捷性和社交功能是线上花店和郊区花店难以替代的。如果因为城市规划的总体要求，花卉西市场终究要搬，他建议搬迁前对周边居民和线上消费者发起鲜花记忆评选，评选标志性品牌印记，在小范围内留下这些花店，再向市场内融入咖啡、宠物市场、花艺教学等，增加社交空间，满足人们对美好的向往。
“人们对美和情绪价值的需求，越来越成为消费主流。”杨淇深观察，经济发展正从物质经济迈向非物质体验经济，人们越来越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。
随着城市发展从“增量扩张”转到“存量提质”，省规划设计集团城市更新规划设计院总设计师刘志超认为，主城需要完善公园、花市、菜市等，健全基本公共服务体系，补充社交空间和烟火气。薛冰也认为，城市更新应顺应居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，不仅是房子变大、道路拓宽，也包括鲜花、咖啡等软性物质需求得到更好满足。
近年来，南京探索有温度的城市更新。以城市更新项目数量南京第一的秦淮区为例，夫子庙、老门东、小西湖等地连接成片，最大限度地留住了原住民和原生态“老城南”生活，浓浓的烟火气吸引游客从“逛一逛”变为“吃顿饭”“住一宿”，为地区发展带来更多消费潜力和就业机会。数据显示，2025年秦淮区全年游客接待量超9000万人次，文旅消费总收入突破920亿元，均居南京市第一。
放眼江苏，“留住烟火气”已成为各地在城市更新过程中坚持的重要理念，各式各样的花市在烟火气的营造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扬州主城区的花都汇园艺体验中心，由废弃垃圾填埋场改造而来，除了在主城核心区保留花卉消费功能外，还融入儿童游乐与科普教育。面对周边开发压力，当地将附近老花市搬迁至此并升级改造，优化交通配套缓解停车难，安装隔音降噪设施，在留住城市“花香味”的同时，实现与周边社区的和谐共生，为主城老旧花市的更新改造探索出一条可行路径。
苏州姑苏区白塔西路今年夏季再度举办荷花市集，百米长街汇集160多个荷花摊位，日均客流量超4.5万人次，单日销售额约40万元，花农与游客共同撑起一条从种植到餐饮、旅游的夏日荷花产业链。昆山拓展亭林园古园林点位，10元3枝的荷花出摊后，不到10分钟便被抢购一空，同步配套花艺体验、汉服游园等互动。苏州已启动“花卉经济发展一年行动计划”，将建设苏南最大花卉交易中心。无锡胡埭镇以“花粉经济”为支点，构建起贯通文旅、商业、生活的全域生态圈，将“鲜花即基础设施”的理念融入城镇更新，打造“15分钟鲜花生活圈”。
刘志超提醒，城市更新要警惕出现“绅士化现象”——改造后更符合高消费人群需求，导致原来居民无法享受到更新成果。他表示，花市商户、家政员、外卖员、快递员等群体给城市生活品质带来巨大贡献，让他们在城市中有容身之处，城市才能创造出更多平价亲民的市井业态，提供更优质的服务，这是培育城市竞争力的远见之举。
记者手记
用有温度的城市更新向生活致敬
老城更新中，物理空间的腾挪只是表象，如何在空间腾挪中留住那些丰富的、温热的、关乎日常生活的细节——花市里带着清晨露珠的荷花，商户与熟客之间的一声招呼，孩子们在花鸟鱼虫间奔跑的身影……考验着决策者和管理者的智慧。
采访中有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：“家门口有花市”成为一名市民买房的加分项。人们选择一座城市，不仅是为了就业谋生的机会，更是为了可以触摸的生活质感。如今，消费重心正从“制造品”转向“服务”——花市卖的不是花，而是情绪价值；城市提供的不是空间，而是生活方式。
从南京玄武湖畔的荷花专供摊位，到苏州白塔西路绵延百米、人声与荷香交织的荷花市集——这些探索表明，烟火气与城市焕新从来不是单选题，关键在于，城市是否愿意为“生活”本身多留一些空间。让花农有去处，让商户有生计，让居民推窗见绿、转角遇花——这样的城市，才充满了热热乎乎的生活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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